王乾荣

住旧式小楼五层，没电梯，虽然尚未到爬不动楼梯地步，但年齿渐耄，总有步履蹒跚、吁吁带喘一天，咋办呢？换个带电梯的——仅仅出于这个朴素、实用目的，十年前，出售旧居换新房。

把近郊转遍，被一则楼盘广告打动了。它说：“顺东三环南行，一出CBD国贸区，就看到郁郁葱葱的四环绿化带掩映的某某家园。某某家园作为亦庄开发区的独立生活区，不但尽享生活上的惬意与便利，又避免了工业区的嘈杂与干扰，保持着一份恬静、安适、与世无争……”

冲着“恬静、安适、与世无争”，去看看。然而看过，却有点沮丧——这里原是个小乡镇，脏而乱，交通不便，离CBD尚远，距亦庄也不近。不过好歹接近四环，小区本身环境优雅，具江南水乡韵味，就挑了个高层置下。

新居最大优点，在视野开阔——从北面大窗，可见国贸，扭头，天气好时，西山清晰可辨；东面南面，更没啥遮望眼的。

总宅在电脑旁，偶尔活动一下颈椎，抬头，微微翕动眼帘，有“欲穷千里目”之爽。

未几，周遭道路整洁了，公汽增加了，地铁也通了。心情，愈发舒畅，为自己的选择庆幸。

然而不知从哪天起，未闻“咚咚”的地基打桩声，似乎不知不觉间，我家四周，陡然长出数不清的高楼大厦，别说国贸、西山没影了，东边南边开阔地，也消失殆尽。

那天到小区外不远一路口，见一新楼盘前，拉起一条标语，“这里是马布里的家”。

北京男篮外援马布里，好像成“北京名誉市民”了，当然得在北京有个家。跟马先生为邻，与有荣焉，房子肯定热卖，去售楼处打听，果然告罄。

随着高楼拔地而起，超市、车行、商号、KFC……如雨后春笋般冒出，各种噪声，甚嚣尘上。

瞧瞧，这里的繁荣，一旦开头，便一路高歌猛进……

我原先北城的家，就被高楼包围，无所谓“视野”，当时并无不适感，认为首都寸土寸金，楼房不得不见缝插针，理应如此，普遍如此。居者有其屋。在这个首善之区，一介草民，在夜晚一扇亮着的窗户里，有一个自己的陋窝，便是大幸福，还求什么。

住近郊一段时间，才回味以前的“并无不适感”，是被逼仄的环境改造过的，是扭曲的，实则是一种无奈的“适应”。

原来，远离闹市的恬静、安适、与世无争，才是诗意的栖居，才符合居者的天性——这是在新居，视野“被开阔”而得出的感悟。

不过，这种“诗意的栖居”感，太过短暂，倏乎间，被四周高楼和经久不息的喧嚣，吞没了。欲搬往千岛湖畔或庐山深处的幽静别墅区，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；想“与世无争”，外面的世界却要“与你有争”，令你无可奈何……

这才顿感，自己购房之初的目光，多么短视，根本预见不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乡镇，便如此神速地“城市化”了。

北京的“扩张”，有“摊大饼”一说。我从“大饼”里面跑到外沿，意外地浅尝了一下逍遥滋味，正欲逍遥下去，却没能逃脱又被“摊”进“大饼”的宿命，而逍遥不再。遗憾遗憾。

据说美国城市化，从25%提高到75%，用了120年；我国从1993年的28%提高到2003年的40%，仅用10年，以此高速，21世纪30年代初，即可达于75%。换言之，咱们的城市化进程，只需美国的三分之一时间。过去咱们提“超英赶美”，实望尘莫及也。如今咱们和它们，乃是摩登高铁和老式蒸汽机车之别了。

又据说，人家现在是“久在樊笼里，复得返自然”；咱们呢，正把乡村圈进闹市。

远处，在建楼盘正争先恐后崛起。这张巨无霸“大饼”，什么时候“摊”到头呢？